近代日本为什么能快速崛起?真不是靠“海国图志”

日本,一个中国近代史上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国家,也是让无数国人至今仍然痛恨不已的国家。在地理大发现后,殖民主义的枪炮征服全世界时,明明中国和日本都是闭关锁国,停滞不前,可为什么中国在鸦片战争后继续沉沦,而日本却能在黑船事件的屈辱下快速崛起呢?

这是一个很大的命题,也许我们能用日本人世界观的转变来窥探一二,而要理解一个国家当时世界观最好的方法,莫过于解读他们传世的古旧地图。接下来我们可以从这些图中,看到日本如何从传统的“三国”世界观,到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传入后,逐渐受到西方影响,再到兰学兴起,真正认识到地理大发现后的世界这一过程。

佛教世界观

熟悉《西游记》的朋友应该知道,在佛教世界中,有东胜神洲、西牛贺洲、南赡部洲和北俱卢洲四大部洲,须弥山位居四大部洲中间。在四大部洲中,南赡部洲是人类所居住的世界。不过在中国,佛教世界观对中国人的影响并不大,中国人秉承的,还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“天下”世界观,不然我们也不会叫中国了。

日本人自古就有学习外来优秀文化的传统,比如对隋唐的学习就为中国人所熟知。佛教在5世纪由中国传入日本后,其世界观就深深地影响了日本人,所以早期的日本世界地图,常常会叫做“南赡部洲图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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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10年《南瞻部洲万国掌果之图》

《三国演义》传入后,三国文化在日本一直很流行,但南赡部洲图中的“三国”,并不是为国人所熟知的魏、蜀、吴三国,而是天竺、中国和日本,其它小国则不在此列。其中佛教发源地天竺最大,位于赡部洲中心,中国在旁,日本则偏距海外,这是日本在16 世纪中叶以前形成的传统世界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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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世界观图示

虽然日本一直仰慕并学习中华文化,但中日之间,一是有海洋的阻隔,二是在天皇神国思想的影响下,日本并不算是中国的藩属国,不会有朝鲜那样的唯中华中心论,所以始终认为自己和中国的政治地位是相对平等的。朝鲜在近代以前的君主,都只是接受中国册封的国王,尊中华为正朔,使用中国年号,无人称帝。日本名义上的国家领袖是天皇,是神话故事中创世之神天照大神的后裔,神道教最高领袖,一共延续了126代,上千年的时间,正所谓“万世一系”。日本近代以前也没有和中国的明清两朝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,这使得近代以后,日本在思想上可以从容地选择脱亚入欧,而朝鲜则受到中华中心论的影响,迟迟没有动作。

利玛窦世界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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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图书馆版本

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于明朝万历年间,以大西洋陪臣的名义觐见皇帝并得到重用,得以永居北京后,根据其带来的西方地理资料绘制而成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。此图1602 年问世后,在第二年就传到了朝鲜,之后慢慢传入日本,对未来东亚三国的世界观都造成了很大影响,其中影响最甚的莫过于日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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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坤舆万国全图》日本仿制版本,应该绘制于1708年,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学,在网络中最常见

和朝鲜人得到这幅图后产生的长期排斥心里不同,日本人则较快的接受了这套全新的世界观,慢慢出现了许多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的仿制衍生版本。日本人仿制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不仅数量多,而且制作精美,明显超过了更早了解它的中国和朝鲜,我们网络中最常见到的版本,就是出自日本人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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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坤舆万国全图》日本仿制版本,现藏于日本横滨市立大学

不过利玛窦只是一个普通传教士,来华时大洋洲也还没被发现,地图绘制时又混合了不少中国原有的世界观,所以《坤舆万国全图》本身就有很多的问题。此图虽然传到了日本,但地理人才和测绘技术却没有跟着传进来,得到此图的日本人只能照猫画虎,以讹传讹的去理解,时间越久,信息丢失越多,所以后来衍生出的地图,偏差反而越来越大了。

另一方面,随着时间的发展,日本人又将原来的佛教世界观,与兰学兴起后从欧洲传入的新世界观融入到了这幅图里来。而当他们对世界的了解越多,日本人对于中国就越来越不屑,加之天皇神国思想的影响,慢慢有了一种日本中心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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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户末期《世界万国日本海上里数王城人物图》

以绘制于1853年前,江户时代末期的《世界万国日本海上里数王城人物图》图为例。此图沿袭了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中的亚细亚、欧罗巴、大西洋、大明海等,又保留了大量原图中存在的奇谈怪论,比如女人国、长人国、夜人国、小人国、黑人国、一目国等。

相比一个世纪前的日本地图,这幅图已经变得极其不精确,信息减少了,经纬线也没有了,只保留了赤道。而日本本土面积被严重夸大,几乎和中国相等,位置也更加偏向地图中心,同时标注上大日本、大日本六十余州等字样。在中国的西南方,则加入了佛教世界观中的中天竺、北天竺、西天竺等,这些是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中所没有的,北美洲南部则标注上“共和政治”,显然是受到了西学传入的影响。

和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在中国、朝鲜逐渐被人所忘却不同,它给日本人的世界观带来了第一次冲击,中国在其眼中再也不是儒学所称的中央之国了。

兰学世界观

16世纪到17世纪,天主教在日本的快速传播,让恐惧的德川家康在1639 年颁布了“锁国令”,禁止西方国家在日本的传教和贸易活动,查禁西方书籍,日本似乎和对岸满清的闭关锁国一样,坐等挨打了。然而幕府却给自己留下一个小窗,继续给荷兰人贸易特许,因此荷兰人得以在240年的时间中,116次拜见幕府将军,把西方科技文化的发展、以及美国独立、法国大革命等世界大事都带到了日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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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97年的日本宽政九年世界地图,此图北方区域还标注为鞑靼,印度标注莫卧尔

锁国令颁布后,幕府重臣新井白石(1657-1725)认为,天主教荒诞浅陋应以禁绝,但西方科学技术则可以学习,两者应该分开看待,因此新井白石被誉为西学开创者。1720年幕府又下令允许进口与天主教没有直接关系的汉译西方书籍,为兰学的发展扫除了障碍,此后日本人从上到下都开始学习荷兰语言研究荷兰器物。这也导致了中国在日本的地位,从“慕华贱夷”逐步变成了“无知自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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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10年日本文化7年《新订万国全图》,此图已经进步了许多

1744到1852年间,日本学者根据荷兰语书籍译述的各类“兰书”有480种;从1645年到1853年日本开国为止,国内出版的世界地理类书籍和地图有338种。在此期间,西方医学、天文学、数学、地理学、物理学与化学等各个学科知识纷纷传入日本,中医、儒学等开始受到日本学者的批判,日本人开始逐步认同西方文明已经超过东方文明。

此时地理大发现后的真实世界,自然已经被日本人所知,旧的世界观逐步被抛弃。兰学代表人物杉田玄白(1733-1817)就曾说:“佛教所及唯亚细亚之内,不过世界十分之二,而儒教所及不过十分之一。”从他的言论可以看出,不管是佛教的三国观,还是儒家的天下观都被抛弃,中国在他看来不过是地球上一偶之国而已。此后日本还掌握了现代测绘技术,绘制出了相当精确的现代世界地图。在这些世界地图中,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中的世界观和佛教世界观已经完全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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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52年日本嘉庸5年《地球万国方图》,已经完全是西方地图的模仿

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满清再次战败后,幕府于1862年到1867期间,先后四次组团到中国考察,清朝的落后更是一目了然,战胜清朝也似乎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
世界观的影响

由此可见,后来美国不放一枪一炮,日本人就签署了不平等协议开国,之后武装倒幕明治维新,这些实际上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,绝非如现今国人动辄鼓吹的那样,说成是魏源的《海国图志》,为闭关锁国的日本带来了现代化。

魏源的《海国图志》不过是基于林则徐禁烟时搜集的几本赠书编纂而成,为何在中国无人问津,在日本却大受欢迎?原因无它,当时中国从上到下皆是一群沉迷于“天下”世界观的腐儒,自然弃之如粪土。而日本的许多知识分子则早已睁眼看世界,他们渴望得到更多外界的知识,特别是满清在鸦片战争中的惨败,以及百年来日本和西方国家冲突越来越频繁的背景下,更让他们有一种紧迫感。

《海国图志》在1851年传入日本,离开国后西方各国知识大量进入,发展出幕末洋学恰好还有两三年,当时还只能研究几百本“兰书”的日本人,自然对魏源带来的新知识视之若珍宝,但你要是由此得出《海国图志》导致了日本快速崛起这类结论,那就是自欺欺人无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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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75年明治八年《增订舆地航海新图》,已经有全球航海路线和港口,各大国国旗、照片、面积、人口,山脉长度和海拔高度

反观中国,第一次鸦片战争后,在20年内依然无动于衷毫无作为;直到第二次鸦片战争后,才觉得洋人船坚炮利,应当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;到了甲午之后,才开始全面学习西方制度。为什么中国会经历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?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对比日本、朝鲜世界观的转变来理解这一点。以日本的国土规模而论,在锁国到开国期间发展出兰学,实际上都有上百年的历程,可见要改变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,打倒顽固的守旧势力需要多么漫长的等待。

对于中日朝越这些中华文化圈国家而言,这一百年产生了十分不同的结果。朝鲜和越南失去的这一百年,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亡国,一个被日本所灭,一个被法国所灭。中国失去的这一百年,则是凭着家大业大忍痛挨打的近代史。对于日本而言,领先这一百年积累的思想和人才,让其在明治维新后迅速崛起,此后脱亚入欧像欧美殖民者一样,走上了殖民主义的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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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西方文明包围的中国和日本

但日本明治维新其实还是太晚了,中、日这两个东方文明的代表,早已被西方文明所包围。世界上已经没有一寸无主之地可供日本殖民,其北有俄国,东有美国,南有英、法、荷,除了落后的中、朝,实已别无选择。如果可以,日本一定很想向天再借五百年。

以上で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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